第三章

　　我查出怀孕，是在林桂芳抱孩子回来后的第六天。

　　厂卫生所的女医生看着化验单，笑着对我说：“苏秋兰同志，恭喜你，有孩子了。”

　　我坐在椅子上，半天没说话。

　　医生以为我吓着了，又放轻声音：“头三个月要小心，别累着，也别动气。回去让你家男人多照顾你。”

　　我把化验单折起来，塞进衣兜。

　　走出卫生所时，阳光刺得眼睛发酸。

　　周家盼孙子。

　　林桂芳抱回一个假的。

　　而我肚子里这个，才是真真正正的周家血脉。

　　我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
　　林桂芳现在已经把“长孙”当成刀，架在公婆脖子上。我要是这时候说怀孕，她只会更疯。

　　果然，傍晚回家，她就堵在厨房门口。

　　“秋兰，你这两天往外跑得挺勤。”

　　我洗着菜，没抬头：“家里盐没了，顺路买点东西。”

　　林桂芳盯着我，眼里有探究。

　　她心里的声音又冒出来。

　　“她不会也怀上了吧？不行，要是二房先有了亲孙子，我这孩子就不值钱了。”

　　我手里的菜叶被水冲得发亮。

　　林桂芳声音软下来：“你和卫东结婚也有几年了吧？肚子一直没动静，别怪嫂子说话直，女人啊，还是得有个孩子傍身。”

　　我笑了笑：“大嫂说得对。”

　　她没从我脸上看出什么，转身进了堂屋。

　　当天夜里，她就把家属院闹了个遍。

　　先是抱着孩子去隔壁张婶家借针线，说孩子衣服短了，周家却没人张罗。

　　再到水房红着眼洗衣服，逢人就叹：“小军在林家吃了三年苦，回了自己家还要看人脸色。亲孙子又怎么样？没有房，没有户口，说到底还是个外人。”

　　不到两天，家属院的闲话就起来了。

　　“周家二房媳妇看着挺老实，没想到还容不下一个孩子。”

　　“他大哥家有了孩子，分房当然该先给老大家的。”

　　“林家替他们养了三年孩子，要个工作名额也不算过分。”

　　婆婆听了这些话，回来时眼圈都是红的。

　　她拉着我说：“秋兰，你别往心里去。你大嫂嘴上急，也是怕孩子受委屈。”

　　我扶她坐下，只问：“妈，您真信那孩子是大哥的？”

　　婆婆一愣，脸色变了：“你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
　　“我不乱说。”我把声音压低，“周日请几位长辈来家里吃饭吧。大嫂不是想把事情定下来吗？那就当着大家的面定。”

　　婆婆看着我，似乎想问什么。

　　我没有再说。

　　那几天，我把证据一件件收齐。

　　大队会计给抄的证明。

　　林小军的出生登记。

　　接生婆的证词。

　　还有一封林家写给林桂芳的信。

　　那信是我在林桂芳拿出来晒被子时，从她掉落的旧布包夹层里看见的。

　　信上写着：小军送过去后，务必先要房，再要工作。成才进厂一事，你得求周家老头子开口。

　　我没有拿走原信，只趁屋里没人，照着上面的字抄了一份，又记下信纸折痕和落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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